曹书杰 | 辑伕起源新探 ——辑佚学研究之二

曹书杰 | 辑伕起源新探 ——辑佚学研究之二

上述三种说法,皆有具体所指,民国年间,刘咸炘又否定了辑佚起源于陈元辑本《相鹤经》说,其在《目录学存佚》中曰:

叶德辉据宋黄伯思《东观余论<相鹤经>跋》云:从《意林》、《文选注》钞出大略,故辑佚当以此为鼻祖。然实不止此,宋世所传唐人小说及唐以上人文集,卷数多与原书不合,校以他书所引,往往遗而未录,盖皆出于宋人掇拾而成,此即辑佚之事也。胡应麟曰:“亦有宋世不传而近时往往选出者,又以拾抄类书得之”,此书可证也,但不著明者耳。

刘氏认为,宋代流传下来的唐人小说及唐以上人文集,凡与原卷数不合者,多为宋人辑佚而成,只是都不说明辑佚而已。这种认识极有道理,只是泛言之而无具体论据。

辑铁起宋代说,在目前的学界,似乎已成定论。如当代著名的中古典文献学专家张舜徽先生在《中国古代史校读法》、《中国文学》二书中,综合章学诚、叶德辉、刘咸炘三家之论,认为:“总之,这几家的见解虽不相同,但辑佚的工作,毕竟是宋代学者开其端,这是大家所公认的。我们今天也不必再纠缠于开始于哪一个人、哪一部书,作些不必要的争论了”。[8]赵振铎在《古代文献知识》一书中,综合章学诚、叶德辉两家之论,认为:“当然,从前代文献里也许还可能找到更早的记载,但是,一般公认辑佚工作是从宋代开始的”。[9]

辑佚是否起源于宋代,暂且不论;而辑佚究竟始于何时、何人或何书,笔者认为这是辑佚学必须搞清楚的重要问题之一。因为任何学科都有自己的发展历史,尤其是历史文化现象,绝不应轻易放弃对其源起的考究。如放弃这些形式上的似乎是“不必要”的东西,科学所剩仅仅是没有血肉的几条原则、定理、公式等,科学也就失去了他丰富多彩的内容。仅就宋代而论,陈景元辑《相鹤经》在北宋元丰八年(1085)之前,王应麟辑《三家诗考》、郑玄《周易注》、《尚书注》等在南宋末或元朝初年,时差约二百年,怎能弃而不论!什么是历史文化?这就是历史文化现象之一种,所以必须尽可能研究清楚。

二、起源晋代说及新资料

辑佚起源于宋代说,绝非定论。首先否定此说而提出起源晋代说者,据笔者所知,大概是吴枫教授,其在《中国古典文献学·辑佚书》[10]中论述辑佚起源时说:

中国古籍散失惊人,今存五代以前的集部书籍大多是辑佚本子。早在晋代,枚赜就辑过伪《古文尚书》。现今收辑于《说郛》中的《相鹤经》,也是属于较早的辑佚书。

昊枫字春城,1926年生于辽宁兴城,当代著名隋唐史,中国历史文献学专家,他一反前人旧说,独树一帜,发前人所未发,大胆提出:东晋元帝时(317-323),豫章内史枚赜(枚又作梅,赜又作颐)所谓《伪古文尚书》58篇是枚氏的成果。他把辑佚起源一下子上溯七百余年。枚赜奏献之《古文尚书》,世又谓《伪古文尚书》,为三国魏王肃(195-256)之伪传,其是否为辑佚,余待后论。但是。与枚氏奏献的《古文尚书》几乎同时,东晋高凉太守杨方在明帝太宁元年(323)辑成的《五经钩沈》则是辑佚书无疑。

杨方字公回,晋扬州会稽郡(今浙江绍兴)人,据《晋书》卷六十八本传和《太平御览》卷631引《晋中兴书》纪载:方少好学,有异才,初为郡役,公事之暇,辄读五经,内史诸葛恢见而奇之,谓有殊常之才,解役散置左右,徒以门人之礼,始得周旋乡贵间;时名儒虞喜兄弟,也雅爱方,为之延誉;恢尝遣方为文荐郡功曹,主簿虞预称美之,送以示贺循。循遂称方于京师,司徒王导辟为掾,转东方太守,迁司徒参军;方自以地寒,不愿久留京华,求补远郡,欲闲居著述,导从之,上补高凉太守,在职积年,著成《五经钩沈》;另有《吴越春秋削繁》并杂文笔等,皆行于世;以年老弃郡归,导将进之台阁,固辞还乡里,终老于家。

《五经钩沈》一书,《隋书经籍志》著录为十卷,《旧唐书经籍志》、《新唐书艺文志》著录也均为十卷,北宋庆历元年(1041)所成之《崇文总目》著录已为五卷,故其在北宋初已残缺不完,全部亡佚似在南宋末或元初间。《玉海》卷四十二引南宋《中兴馆阁书目》所载杨方自《序》曰:“晋太宁元年(323)撰。钩经传之沈义,著论难以起滞。”知是书大致是录《易》《书》《诗》《礼》《春秋》五经之佚注,以见汉注之旧文沉义;间有论说之语,以阐发古经、注之义理。成书时间,与枚本《古文尚书》几平是同时完成的。东汉古文经学兴起,今文经学渐衰,延至曹魏,西晋,今文经连仅存之章句、传说,也因战乱过烈而澌灭,古文经、注也多散佚,世难寓目,特别是西晋永嘉之乱以后。正在这时开始研习五经的杨方,深惜汉经传之散佚亡缺,故留心搜残辑佚,阐发心得,遂在东晋太宁元年(323)高凉郡守任上,辑撰成具有辑佚性质的《五经钩沈》十卷。所以,杨方是东晋初年的辑佚家,也是中国辑佚史上从事辑佚工作较早的学者之一,为辑佚起源晋代说一新证。

辑铁以某种原则分类,其可分为二类:一类是辑而不述,即仅以辑引原文为限,而不阐发个人观点和夹杂辑者之议论;一类是辑而有述,即以辑引原文为主,并夹杂辑者之议论,体例也似自著。《五经钩沈》大致属后一类型。

三、起源汉代之推测和曹魏之新论

辑佚起源汉代之推测,是从辨伪学中演绎出来的,关于伪书问题要属《古文尚书》争议最大,研究也最深,这其中包含二事:一是西汉孔安国所得之逸《书》十六篇问题;一是东晋枚赜奏献之《古文尚书》问题。

孔安国所得之逸《书》十六篇事,《史记·儒林传》记曰:“秦时焚书,伏生壁藏之。其后兵大起,流亡,汉定,伏生求其书,亡数十篇,独得二十九篇,即以教于齐、鲁之间。”又曰:“孔氏有古文《尚书》,而安国以今文读之,因以起其家。逸《书》得十余篇,盖《尚书》滋多于是矣。”[11]到班固据西汉末刘歆《七略》而成《汉书艺文志》“六艺略·书”类小序曰:“秦燔书禁学,济南伏生独壁藏之。汉兴亡失,求得二十九篇,以教齐、鲁间。讫孝宣世,有《欧阳》、《大小夏侯氏》立于学官。《古文尚书》者,出孔子壁中。武帝末(有学者认为“末”当为“初”之讹),鲁共王坏孔子宅,欲以广其宫,得《古文尚书》及《礼记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凡数十篇,皆古字也。共王往入其宅,闻鼓琴瑟钟磬之音,于是惧,乃止不坏。孔安国者,孔子后也。悉得其书,以考二十九篇,得多十六篇。安国献之,遭巫蛊事,未列于学官。刘向以中古文校欧阳、大小夏侯三家经文。《酒诰》脱简一,《召诰》脱简二。率简二十五字者,脱亦二十五字,简二十二字者,脱亦二十二字,文字异者七百有余,脱字数十”。(据陈国庆《汉书艺文志注释汇编》)这就是古文《尚书》多今文《尚书》十六篇(又可以说是二十四篇)的最初记载。孔传古文《尚书》,西汉时未列为学官,东汉时因未有师说,马融、郑玄诸儒,所著述都不及逸篇。因此,在魏、晋之间,便都亡佚了。故清代今文家程延祚、刘逢禄、邵懿辰等,或以逸《书》十六篇非孔子删定者,或疑为伪书,到康有为撰《新学伪经考》时,以《史记》所记(上引二条三条)为“刘歆窜乱以惑人”,“逸《书》十六篇”是刘歆之伪作。相反,信《史记》《汉书艺文志》者,则以此十六篇目多见《史记》,证其非伪书。民国年间,蒋伯潜先生著《十三经概说》[12],于此学界巨讼,在《尚书解题·古文尚书》一节中说:

(《史记·儒林传》)日:“孔氏有《古文尚书》”,则非由共王坏壁之后而始得之矣。曰“逸书十余篇”,则古文较今文所得之十六篇为《逸书》矣。刘逢禄以为十六篇乃《逸周书》之类,刘歆引《武成》语,正在《逸周书·世俘解》中,是其证也。故西汉博土不信此十六篇而以《今文尚书》为备也。马融《尚书序》曰:“逸十六篇,绝无师说”。郑玄《尚书注》分十六篇为二十四篇,而并未为之作注。东汉古文大盛,而此十六篇古文尚书,马氏以为绝无师说,郑氏不为作注,则其是否真为孔子所撰定,亦大可疑矣。说者或以此十六篇曰皆见子《书序》为证。不知《书序》本非孔子作也。或以此十六篇目多见于《史记》为证,不知经传、子、史中所引古书篇名,不但有出十六篇外者,皆孔子删落之余,犹《公羊传》引不修《春秋》也。《墨子·兼爱》、《明鬼》中尝引《汤说》矣,《尚同》中又尝引《相年》矣;《左传》襄公四年尝引《夏训》矣,定公四年尝引《伯禽》《唐诰》矣;《礼记·缁衣》尝引《尹吉》矣,《坊记》尝引《高宗》矣;《尚书大传》尝引《大战》、《揖诰》《多政》矣;《史记·殷本纪》尝引《大戊》;《汉书·律历志》尝引《丰刑》矣;此皆在《书序》百篇之外者。如以为亦孔子所撰,亦未免过信《书序》矣。至于“孔安国以今文读之”者,因其为孔氏所世藏,以古文字书写,而安国通晓古文字,故能译读为今文耳;非谓别有多于今文《尚书》之古文十六篇也。故此十六篇古文,终于亡失。窃疑当时即有其书,亦群知其非经孔子撰定之逸书,故学者未之重视,汉世不列学官,绝无师说,不为注释,终致散失。

康有为直斥为刘歆伪造;即使不出于歆,亦摭拾孔子纂《书》时刊落之余耳。蒋先生认为,这十六篇逸《书》即使不是刘歆伪造,也是“摭拾”孔子撰定《尚书》时“刊落之余”而成。《尚书》是一部上古文献典籍汇编,“刊落之余”,就是有意识弃而不收者,“摭拾”就是收辑,笔者在《辑佚与辑佚学》[13]一文中认为广义的辑佚包含四种,一种是辑佚书,二是辑补缺佚,三是辑拾漏佚,四是辑佚书之书目。辑拾漏佚分为二种情况,一是辑拾弃佚,即编者有意识弃而不收者,后世看来则为“漏”,故辑而拾之以补其弃佚;一是因编者未知见而漏掉者,后世间有见存,也辑而拾之以补漏佚。所以,若蒋先生逸书十六篇是“摭孔子纂《书》时刊落之余”之说可以成立,十六篇逸《书》,实为“辑拾漏佚”也。那么我们可以推测,辑佚之起源在西汉时似乎可信。若康有为“刘歆伪造”说可以成立,那么,刘歆作为“不能凭空”伪造,而是“缀辑诸书”而伪造,即辑录西汉及以前各类图书文献引文(无论或真或假)而伪造,这从辨伪学角度认识,称其伪书也无不可。但从辑佚学角度来认识,其中尽管非全是孔子撰定而复佚之文(这种现象在今天的辑佚中也是常见的,即误辑)也是广义上的辑佚,“只是不著明辑者”而已。据此可以推测,辑佚起源于西汉末刘歆之时。

枚赜所献之《古文尚书》五十八篇,前节已涉及。据《隋书经籍志》书类小叙、《经典释文·叙录》记载:孔安国传《古文尚书》“晋世秘府所存,有《古文尚书》经文”,永嘉之乱后已无人传授,东晋元帝时,“豫章内史枚赜,始得安国之传,奏之。”即今传本《尚书》。对这部枚氏奏上、孔安国作传的《古文尚书》,自南宋始疑其为伪书,到清阎若璩作《古文尚书疏证》,列举其为伪之证一百二十八条;惠栋作《古文尚书考》逐一校核其作伪的资料来源;丁宽作《尚书余论》,竞证为三国魏王肃之伪造。康有为《新学伪经考<史记>经说证伪经考》曰:“王肃既伪《古文尚书》,……其缀辑诸书,皆与原文少异,或增或漏,故示缺略。凡此皆作伪者之伎俩,欲使人疑信参半,而凭论既深,卒不能去,则其术售矣。”[14]梁启超《古书真伪及其年代》卷二日:“造伪的不能凭空架阁,必定抄袭真书,或割裂,或变换,或凑缀,使读者不疑,梅本《古文尚书》大半皆有凭藉。……各篇名句的出处,差不多都可以找出来。明人梅鷟的《古文尚书谱》、清人阎若璩的《古文尚书疏证》以及清人文集,已经爬梳得很详尽了。可见梅本的确是采缀古书而成的。”[15]

正如辨伪者所论定,无论是孔安国传的逸书十六篇,还是“梅本”《古文尚书》(辨伪者认为不含和今文相同的二十八篇),“作伪者之伎俩”,“必不能凭空架阁”,明清两代辨伪学者,可以说下了一翻大工夫,最后的结论是“的确采缀古书而成的”。这从辑佚学的角度认识,辨伪学者们下大工夫的寻源工作,恰好证明了梅(枚)本的辑佚佚性质。由于当时至宋代以前,人们还没有认识到除撰,疏等著作形式之外,还有“辑佚”这么一种形式,所以,宋代以前的辑铁性质的著述,都“不著明辑者”。如果说。把孔安国传之逸《书》十六篇看成是辑佚之作还仅仅是一种不让人十分信服的推测性结论,那么,借助辨伪学者长期细致的考究成果,在辑佚学的观点和方法来认识,“梅本”《古文尚书》就不再是一种推测,而是辨伪学者研究成就的另一科学结论。所以,可以作出肯定而不是推测的结论:“梅本”《古文尚书》真如辨伪者所考定乃为王肃(195-256)“伪作”,那么辑佚起源至迟是在三国曹魏朝:如为枚赜之“伪作”,辑佚起源至迟是在东晋之初年,吴枫教授似不同意王肃“伪作”说,而据《隋书经籍志》和《经典释文·叙录》,对“梅本”《古文尚书》以辑佚论之,见识甚卓。

到目前为止,学界对辑佚学的研究还是粗浅的,但可以说,这其中辨伪学者贡献出一份珍贵厚礼。也可以这样说,辨伪学者若能借助辑佚学的研究成果和方法,从辑佚的角度来思考一下问题,或许会从《古文尚书》研究的百慕大三角中挣脱出来,对《古文尚书》形成的认识也许会更容易些;若能从辑佚的角度来重新认识一下已被定为伪书的汉唐以前的文献,或许会有一些新的发现和结论,会在古文献学的沉夜中见到一丝新的曙光。

按,作者曹书杰为中国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、历史学博士,是当代辑佚学研究的代表学者。原文载《古籍整理研究学刊》1990年第4期。图片来源,网络。原文注脚已删除,为便于读者了解原文引用史料或特别说明之处,正文中用“[1][2][3]”等字样标出。

责任编辑:李最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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